始得西山宴遊記


原文

  始得西山宴遊記   唐 柳宗元   自余為僇(lù)人,居是州,恒惴(zhuì)栗(lì)。其隙(xì)也,則施施(yíyí)而行,漫漫而遊,日與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jiào)而起,起而歸;以為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遂命仆人過湘江,緣染溪,斫(zhuó)榛莽,焚茅茷(fá),窮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jī)踞而遨,則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衽(rèn)席之下。其高下之勢,岈(xiā)然洼然,若垤(dié)若穴,尺寸千裡,攢(cuán)蹙(cù)累積,莫得遁隱;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與培(pǒu)塿(lǒu)為類。悠悠乎與顥(hào)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遊,而不知其所窮。引觴(shāng)滿酌,頹(tuí)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遊,遊于是乎始。故為之文以志。是歲,元和四年也。

原文譯文

  自從我成為被貶受辱的人,就居住在永州,常常憂懼不安。公務之余,就緩步行走,沒有目的地出遊,每天和自己的隨從爬高山、鉆深林,走到迂回曲折的山間小溪盡頭,只要有清幽的泉水,奇形怪狀的石頭,沒有(因為)遠而不到的。到了就撥開雜草坐下,傾盡壺中的酒,喝的大醉。喝醉后便進一步相互枕靠著睡在地上,躺下就做夢。心中想到了哪裡,夢也就做到那裡。醒來之后就回家。我原以為永州山水中稍有特異地方,都已被我遊覽了,而未曾知道西山的怪異和奇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由于坐在法華寺西亭,遙望西山,才指點西山并感到它的奇特。我于是命令仆人越過湘江,沿染溪而行,砍去雜亂叢生的草木,燒掉茂盛的茅草,不達到西山之巔決不罷休。攀援著爬上山頂,席地而坐,觀賞風景,周圍幾個州的土地都聚集在我的衽席下。它高處之下的地勢,(高的地方)像深山一樣深邃,(低的地方)像深池一樣低陷,有的像是蟻穴外隆起的小土堆,有的像是螞蟻洞,千裡之遙如在尺寸之間,聚集收攏,層層堆疊,沒有一個景象能逃脫(我的眼光)而隱藏起來的。青山白水相互縈繞,遠處與天邊交會,從四面望去,渾然一體。這樣以后才知道這座山確實特立不群,與一般的小土丘大不一樣。(西山的)高大渺遠與天地間的浩瀚大氣一樣,永無邊際;(西山的)廣闊無邊可與天地自然結友交遊,永無盡期.我于是拿起酒壺,斟滿酒杯,暢懷痛飲,醉倒在地,不覺間日薄西山。蒼茫暮色,自遠而近,慢慢地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見了,而我卻了無歸意。精神凝聚安定,形體得到解脫,和萬物的變化暗暗相合,我這才認識到過去等于沒有遊覽,真正的遊覽從此(時)開始。所以寫了文章來記這件事。這一年是元和四年(809年)。

字詞解釋

  (1)僇(lù)人:即罪人,此指遭貶謫之人。僇,同“戮”   (2)恒;常常   (3)惴(zhuì)栗:憂懼的樣子。   (4)隙:空閑。指公務之暇。   (5)施施(yíyí):緩慢行走的樣子。   (6)漫漫:舒散無拘束的樣子。   (7)徒:隨從   (8)窮;窮盡。   (9)回溪:迂回曲折的山溪   (10)披;分開   (12)傾;喝盡   (13)極:至。   (14)趣:同“趨”,往,赴。   (15)覺;睡醒   (16)因;以   (17)始;初次   (18)指異:指點稱異。   (19)緣;沿著   (20)斫(zhuó)榛(zhen)莽:砍伐叢生的草木。   (21)茅茷:長得茂盛的茅草。   (22)攀援;拉著   (23)遨;觀賞風景   (24)衽(rèn)席:席子。   (25)高下之勢:指山的高低之勢。   (26)岈(xiā)然:山谷空闊的樣子。   (27)洼然:溪谷低下的樣子。   (28)垤:蟻穴邊的積土。   (29)攢蹙:聚集緊接。   (30)遁隱;藏匿起來   (31)際:接。交會。   (32)涯;邊   (33)洋洋;廣大無邊的樣子   (34)窮;盡頭   (35)引觴:拿起酒杯。   (36)頹然;精神不振的樣子   (37)凝;專一   (38)釋;解除束縛    (39)冥合:渾然一體。   (40) 向;從前   (41)于是:從此。   (42)志:記。   (43)染溪:冉溪的別名。柳宗元改為愚溪。在湖南零陵縣西南。

文言現象

通假字

  (1)自余為人(通“戮”,刑辱)   (2)夢亦同(通“趨”,往,赴)

詞類活用

  (1)與其徒上高山(名詞作狀語,每天)   (2)回溪(形容詞作動詞,走遍)   (3)臥而(名詞作動詞,做夢)   (4)始指之(形容詞的意動用法,認為……奇特)   (5)窮山之而止(形容詞用作名詞,最高點、頂點)   (6)踞而遨(名詞作狀語,像簸箕一樣)   (7)縈(形容詞用作名詞,青山,白水)   (8)自而至(形容詞用作名詞,遠處)

古今異義

  (1)漫漫而遊(古義:沒有目的;今義:(時間、地方)長而無邊的樣子)   (2)遠不到(古義:無論;今義:沒有)   (3)以為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古義:凡是、這(個);今義:總括某個范圍內的一切)   (4) 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古義:不曾;今義:沒開始)   (5)然后知是山之特立(古義:這樣以后 今義:接著,表承接)   (6)頹然就醉(古義:文中指身子傾倒、跌倒的樣子;今義:形容敗興的樣子)   (7)遊于是乎始(古義:從此;今義:連詞,表示后一事緊接前一事,后一事是由前一事引起的)   (8)攢蹙累積 ( 古義 :重疊、積壓 ;今義: 積累)   (9)然后知吾向之末始遊 (古義 這樣以后 今義 :連詞,表示接著某種動作或情況之后)   (10)醉則相枕以臥 (古義 :動詞,更換交替;今義: 程度副詞,更加。)   (11)到則草而坐 (古義 :撥,撥開; 今義: 覆蓋在肩背上。)   (12)頹然醉 (古義 :接近 ;今義 :就是)   (13)然后知吾之未始遊( 古義: 從前; 今義: 朝)   (14 )故為之文以 (古義: 記 ;今義: 志氣、志向。)   (15) 歲元和四年也 ( 古義: 代詞,這; 今義::判斷動詞。)

一詞多義

  (1)窮   回溪(動詞,走遍)   山之高而止(動詞,走遍)   而不知其所(名詞,盡頭)   (2)夢   臥而(動詞,做夢)   亦同趣(名詞,夢境,夢中)   (3)始   而未知西山之怪特(副詞,曾經)   指異之(副詞,才)   遊于是乎(動詞,開始)   (4)而   施施行,漫漫遊(連詞,表修飾)   披草坐,傾壺醉(連詞,表承接)   臥夢(連詞,表承接)   覺起,起歸(連詞,表承接)   未始知西山之怪特(連詞,表轉折)   窮山之高止(連詞,表順承)   攀援登,箕踞遨(連詞,表修飾)   莫得其涯(連詞,表轉折)   不知其所窮(連詞,表轉折)   至無所見猶不欲歸(連詞,表轉折)   (5)之   以為凡是州山水有異態者(助詞,的)   始指異(代詞,它,指西山)   則凡數州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助詞,的)   然后知是山特立(助詞,的)   不知日入(助詞,主謂之間取消句子獨立性)   然后知吾向未始遊(助詞,主謂之間取消句子獨立性)   故為文以志(指示代詞,這)   (6)為   自余僇人(動詞,成為)   不與培塿類(動詞,作為)   故之文以志(動詞,寫)

文言句式

省略句

  (1)居(于)是州(省略介詞“于”)   (2)(我)因坐法華西亭(省略主語“我”)   (3)始指(之)異之(省略賓語“之”,指代西山)   (4)(我)引觴滿酌(省略主語“我”)   (5)故為之文以志(之)(省略賓語“之”,代指宴遊西山這件事)

判斷句

  是歲元和四年也(語氣詞“也”,表判斷)

定語后置句

  以為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   被動句   皆我有也(可以認為都被我所擁有)

語句翻譯

  (1)意有所極,夢亦同趣。   譯文:心中想到了哪裡,夢也就做到那裡。   (2)以為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譯文:認為凡是這個州的山水有奇異姿態的,都被我所擁有、欣賞了,但不曾知道西山的怪異獨特。   (3)尺寸千裡,攢蹙累積,莫得遁隱。   譯文:千裡內外的景物近在眼前,種種景物聚集、縮攏在一塊,盡收眼底。   (4)悠悠乎與顥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遊,而不知其所窮。   譯文: (西山的)高大渺遠與天地間的浩瀚大氣一樣,永無邊際;(西山的)廣闊無邊可與天地自然結友交遊,永無盡期。   (5)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   譯文:精神專一,忘掉形骸,似乎與萬物相融合。

文章主旨

文章立意

  這篇文章它的立意也好,布局也好,都和題目“始得”二字有密切關系。全文五次或明或暗點出“始得”之意。所以需要我們在閱讀這篇文章時,應仔細加以體會。文章內容是寫發現并且宴遊的經過,以及由此而產生的感受。具體安排是,先寫遊西山的情形,再寫遊西山的經過和感受。這樣文章可分為兩部分:   第一部分,從開頭“自余為僇人”到“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第1自然段結束。這裡并沒從“始得”二字落筆直接寫遊覽西山。這部分沒有涉及到遊西山的內容,而是先寫平日的遊覽,即遊西山以前的遊覽活動。   文章一開頭,先交待了自己當時的身份和處境。這是一種特殊的身份和特殊的處境,也就是作者寫這篇文章的具體背景。“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余”,第一人稱代詞,作者自指。“僇人”,罪人。“僇”同“戮”,即殺戮。因柳宗元在革新活動中得罪了皇帝成為朝廷的罪人,被貶官到永州,所以自稱為“僇人”。“是”,指代詞,此,這。“是州”,此州,指永州。永州是個荒涼的地方,柳宗元生活在這裡,與自己的戰友隔絕,音信皆無,所以感到政治前景暗淡,心情當然是常常恐懼不安的。這幾句說,這是我成為朝廷罪人以后,住在永州這個地方,常常恐懼不安。   這個開頭,包含了許許多多長久積壓在內心的悲憤心情,當然其中就有一種無聲的抗議。自己是這樣一種罪人的特殊身份,處在這樣一種特殊的處境裡,懷有這樣的心情,因此當他遊山玩水的時候,那種感受自然同那些風流閑雅的士大夫很不相同。他是要在遊覽中,排解內心的憂憤,在遊覽中忘卻現實處境,想在精神上尋找某種寄托。所以他寫:“其隟也,則施施而行,慢慢而遊。”“其隟也”在句中充當狀語。“隟”,空隙,閑下,空閑。這是說,每當自己政務之余,偶有空閑的時候,到處走走、玩玩。   在“行”“遊”兩個動詞前面,作者故意用了“施施”“慢慢”兩個重疊的形容詞。“施施”“慢慢”,是漫步走著的樣子,漫不經心的外在動作。通過外在動作的描寫,實際上表現了作者在遊覽的時候,一種寂寞、愁悶的、無可無不可的精神狀態。兩個“而”字是連詞,用在狀語和動詞謂語之間,表示前后修飾與被修飾的關系,相當于現代漢語中間的“地”。“日與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日”,天天,每天。“其徒”,泛指同遊的人,不一定專指他的仆從。“入”,走過,穿過。“窮”,本義終極、盡頭,這裡用作動詞,是尋根追源的意思。“回”,彎曲。“窮回溪”,意思是沿著曲折的溪流往前走,一直走到源頭。“幽泉怪石”,這就是作者所要尋訪的自然山水。為了表示他追求的心之切,遊興之濃。這裡連用了三個短句,“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每個句子裡邊都用一個動詞,與“高山”“深林”“回溪”相搭配。讀起來有一種運動節奏感。這三個短句又簡潔地概述了遊覽過程。   下面寫平日的宴遊之樂。“到則披草而坐……覺而起,起而歸。”“披”,分開,把草撥開。“傾壺”,把壺中酒倒光。“更”,更加,進而。“更相枕以臥”比“披草而坐”更進了一步。所以說“更”。“枕”,用作動詞,枕靠枕相濟。“相枕”是動詞“臥”的行為模式作狀語。中間加“以”,連詞,相當于“而”。“意”,內心活動,因心中有所思,于是便有所夢。這就是“意有所極”,而“夢亦同趣”的意思。“趣”通假字,同“趨”。“覺”,夢醒,相對上句夢而言。這幾句說,到了就分開雜草坐下,倒盡壺中的酒,喝得大醉,醉了就相互枕靠著躺下,一躺下就常常做夢,心中想到哪裡,夢也就做到那裡,睡醒了就起身,一起身就回城。   這一節寫作者置身于自然山水之間,以幽泉怪石為伴,根本無意于留戀山水景色,他尋訪山水的目的,是為了遠離現實世界,暫時忘卻自己所處的險惡處境。而我們讀這幾句的時候,是否會感到這些語句有一種回環。復沓的韻味。為什么會有這樣一種感受呢?這是作者在這裡運用了頂針續麻的修辭方法(上句尾與下句頭用的是同一個字)這樣就上下勾連,連貫而下。“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覺而起,起而歸。”這種修辭方法的運用,有助于表現遊覽者那種要有所忘懷,又要有所追求的情趣,造成一種回環、復沓的韻味。它概括了一個接一個的漫遊活動,略去了無關緊要的交待性敘述,強調了這些動作的連續性和隨意性,渲染了乘興而來,漫不經心的心情。“以為凡是,皆我有也。”這是對第1段課文的總結。“以為”,認為。這兩字表明這是作者的主觀結論。而“以為”如何如何,就被第2段內容否定了。“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又領起第2段課文。這幾句說,我自以為永州的山水凡有點特別形態的,都被我遊遍了,卻從來不知道西山的奇特和怪異。而且這裡“怪特”二字,又概括了西山的情態。作者沒有看到西山、遊覽西山,所以說“未始知西山怪特”。這是從反面來扣住題目裡“始得”二字。

全文結構

  下面我們從全文結構上來分析這段文字的作用。寫過去遊覽的情形好像與遊覽西山沒有關系。所以有人提出這段文字是否多余?筆者認為作者先寫未得西山,再寫始得西山,這樣安排會使遊覽西山的內容更加突出。這種寫法古人稱之為“反筆寫法”。反筆即陪襯的手法。現在稱之為“鋪墊”“反襯”“側面烘托”。它可以突出始得西山非同尋常。這“非同尋常”一方面指西山本身形狀很怪特;另一方面也是指作者遊覽西山以后,他所得到的感受非常獨特,是過去從來未曾體驗過的。這樣的結構安排,前人曾評論說:“篇中欲寫今日始見西山,先寫昔日未見西山;欲寫昔日未見西山,先寫昔日得見諸山。”盡管第1段沒有從正面入題,但和后面遊覽西山在內容上是有聯系的。這第1段是全文的有機組成部分,是作者在布局結構方面的匠心所在。   一、如何理解本文在結構上先寫平日遊覽之勝再寫西山之宴遊這一特點?   本文構思精巧,結構非常嚴謹。開始先概寫平日遊覽之勝,繼而再寫西山之宴遊,在這裡作者采用曲折入題的方法,欲寫今日始見西山,先寫昔日未見西山;欲寫昔日未見西山,先寫昔日得見諸山,即先寫未得西山之遊,然后筆鋒一轉,折入始得西山之宴遊。鋪墊充分,轉折自然,說明西山之遊,既是昔日遊遍諸山的繼續,又是一系列新的宴遊的開始。文章緊扣“始得”,前后照應,氣脈貫通,可謂新穎、巧妙、匠心獨具。   二、柳宗元的山水遊記,是極富個性特征的。學習本文,可注意以下兩點:   一、比照與映襯。文章一開始,作者就表明了被貶后的憂懼、苦悶心情,這與遊山玩水的賞心樂事恰成鮮明對比,給“山水之樂”定下了一個悲涼情調。自然景物的美好與社會現實的黑暗,不協調地激蕩著作者的情感。作者對遊山的描寫,也多從比照和映襯中表達自己的感受。寫“未得”西山的“漫漫而遊”,正是為了反襯一識西山的驚喜;寫萬物的渺小,更顯示出西山的“特立”。   二、寄情于景,托物寓志。本文敘事寫景,都飽含著作者的感情色彩,表現了作者寂寞惆悵、孤標傲世的情懷。例如,寫“披草而坐,傾壺而醉”,正是他孤寂性格的表現;寫西山“特立”,正是他傲世蔑俗的寫照。實際上,柳宗元所描寫的西山一帶,只是一般的丘陵,并非崇山峻嶺。他不過是借景抒懷,在山水之間澆灌自己的情感,賦予山水以個人的情志。山川壯麗卻無人賞識,如同士人之懷才不遇。

“得”字含義

  “西山”,在永州之西,西山和永州之間隔了一條湘江。它從朝陽巖起到王茂嶺止,綿延數裡之長。這篇遊記它的題目就很耐人尋味。文章既然寫遊西山的經過,那為什么不像一般作者那樣,起一個叫《遊西山記》的題目呢?有人說可能考慮到作者在遊西山的時候還飲酒取樂,以酒來助遊興。那他為什么不起一個《宴遊西山記》的題目呢?看來這篇文章題目“始得”二字,定有奧妙。“始”,開始。“得”,原義獲得,引申為發現。字面意思是,開始發現西山的奇特,獲得宴遊之樂的遊記。筆者看法,始得”可能有三個意思:   一是這篇遊記是“永州八記”的第一篇,所以“始得”作為八篇的開頭。表達了第一次尋訪到永州山水之美的意思;   二更重要的在于作者遊覽永州并不是從遊西山開始的。在遊西山之前,他曾經到過一些地方,并且也寫過一些記載遊覽的文章。如遊西山之前,他曾遊過一個祠廟“法華寺”,并發動在那裡建造了一個西亭。他還寫了一篇《永州法華寺新作西亭記》的散文。但柳宗元覺得只有在遊覽了西山之后,他才算真正的發現了永州山水的特別之處。并且在遊覽過程中,獲得了一種獨特的感受。這種感受是他過去遊覽的時候,從來沒有體會到的,給他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他就把遊覽西山看成是遊覽永州山水的真正起點。那么“始得”這兩個字就非常鄭重的標明了遊覽西山以前的和這次遊覽西山的分界;   三對作者有特殊意義。從心境上看,它破解了作者被貶永州后“恒惴栗”的心情,取得了“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的審美感受;從遊覽本身看,這之前,因遊心境壓抑而無樂趣,從這兒才開始真正的遊覽。

作者簡介

  柳宗元   (773—819)唐代文學家、哲學家和政治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字子厚。祖籍河東(今山西永濟)。唐代宗大歷八年(773年)出生于京都長安(今陜西西安)。與韓愈共同倡導唐代古文運動,并稱“韓柳”。與劉禹錫并稱“劉柳”。王維、孟浩然、韋應物與之并稱“王孟韋柳”。世稱柳河東或柳柳州。少有才名,早有大志。貞元間中進士,登博學鴻詞科,授集賢殿正字。一度為藍田尉,后入朝為官,積極參與王叔文集團政治革新,遷禮部員外郎。革新失敗后貶邵州刺史,再貶永州司馬。后回京師,又出為柳州刺史,政績卓著。卒于柳州任所。一生留詩文作品達600余篇,其文成就大于詩。其作品由劉禹錫儲存并編成集。有《柳河東集》。

文章賞析

  1 柳宗元在永貞元年(805),因參加王叔文改革集團而獲罪,被貶為永州司馬。遂與永州山水結緣,孕育出許多優美的遊記篇章,借以抒發被貶后的情懷,其中“永州八記”尤為著稱。《始得西山宴遊記》是“永州八記”之首,和后面的《鈷潭西小丘記》《至小丘西小石潭記》,同為元和四年在永州任司馬時所作。它仿佛“永州八記”的序言,因此也是欣賞“永州八記”的一把鑰匙。   文章一開始便交代了作者自己的“僇人”身份和一直惴惴不安的憂愁心情。這一交代和提示對我們準確地理解和賞析“永州八記”很有幫助。   由于作者是罪人,才能有閑暇;由于作者內心憂悶,故需要排遣。這一切決定了他的遊覽模式是“施施而行,漫漫而遊”。這種遊覽模式的特點是:(1)無目的性──“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2)散漫放任性──“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覺而起,起而歸”。盡管這種遊覽的滋味有些苦澀,但也不免有樂,雖則是苦中作樂。以上這些描寫,都是反映了作者被貶到永州后的心情。但這并不是目的,作者突然一轉,說道“以為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至此,讀者才恍然大悟,原來上面這些筆墨都是虛晃一槍,為的是襯托和突出“未始知西山之怪特”。從這一點來說,以上文字只是個引子,文章還才開始呢。寫得曲折生姿。接著便正面寫西山。作者先是采取先遠后近的步步緊逼法來寫的,通過坐法華西亭獲得遠望西山的初步印象,覺得西山青異怪特。爾后再“過湘江,緣染溪”,通過“斫榛莽,焚茅茷”,登上了西山的最高點。上了西山,作者立即改用俯視方法來寫,這種居高臨下的掃瞄,開拓了視野,增強了西山的怪異感,將俯視所得的“岈然洼然,若垤若穴”的怪異景象盡收眼底。“尺寸千裡”,又增添了西山氣勢。因此,知道西山奇特,不能與一般的山同日而語,所以留連忘返。在西山頂上,作者感受到并神往于大自然的浩然之氣,悠悠然任意馳騁,至此,開始寫的那種“恒惴栗”的感情冰釋了,出現了“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即物我合一的境地,把那種放任的情態推向了高峰。但作者仍嫌不夠,進一步把它推向極端,說“知吾向之未始遊,遊于是乎始”。原來先前的那種“施施而行,漫漫而遊”統統稱不上什么遊覽,今天才嘗到遊的滋味。開始那一大段文字,又一次被用來作為遊西山時物我合一情態的陪襯。本文是采取由抑到揚的方法來寫的,形象生動地表現了柳宗元被貶到永州后的心態。   2 柳宗元在永貞元年(805),因參加王叔文改革集團而獲罪,被貶為永州司馬。遂與永州山水結緣,孕育出許多優美的遊記篇章,借以抒發被貶后的情懷,其中“永州八記”尤為著稱。《始得西山宴遊記》是“永州八記”之首,和后面的《鈷潭西小丘記》《至小丘西小石潭記》,同為元和四年在永州任司馬時所作。 它仿佛“永州八記”的序言,因此也是欣賞“永州八記”的一把鑰匙。 文章一開始便交代了作者自己的“人”身份和一直惴惴不安的憂愁心情。這一交代和提示對我們準確地理解和賞析“永州八記”很有幫助。 由于作者是罪人,才能有閑暇;由于作者內心憂悶,故需要排遣。這一切決定了他的遊覽模式是“施施而行,漫漫而遊”。這種遊覽模式的特點是:(1)無目的性“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2)散漫放任性“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覺而起,起而歸”。盡管這種遊覽的滋味有些苦澀,但也不免有樂,雖則是苦中作樂。以上這些描寫,都是反映了作者被貶到永州后的心情。但這并不是目的,作者突然一轉,說道“以為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至此,讀者才恍然大悟,原來上面這些筆墨都是虛晃一槍,為的是襯托和突出“未始知西山之怪特”。從這一點來說,以上文字只是個引子,文章還才開始呢。寫得曲折生姿。接著便正面寫西山。作者先是采取先遠后近的步步緊逼法來寫的,通過坐法華西亭獲得遠望西山的初步印象,覺得西山青異怪特。爾后再“過湘江,緣染溪”,通過“斫榛莽,焚茅”,登上了西山的最高點。上了西山,作者立即改用俯視方法來寫,這種居高臨下的掃瞄,開拓了視野,增強了西山的怪異感,將俯視所得的“岈然洼然,若垤若穴”的怪異景象盡收眼底。“尺寸千裡”,又增添了西山氣勢。因此,知道西山奇特,不能與一般的山同日而語,所以留連忘返。在西山頂上,作者感受到并神往于大自然的浩然之氣,悠悠然任意馳騁,至此,開始寫的那種“恒惴栗”的感情冰釋了,出現了“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即物我合一的境地,把那種放任的情態推向了高峰。但作者仍嫌不夠,進一步把它推向極端,說始“知吾向之未始遊,遊于是乎始”。原來先前的那種“施施而行,漫漫而遊”統統稱不上什么遊覽,今天才嘗到遊的滋味。開始那一大段文字,又一次被用來作為遊西山時物我合一情態的陪襯。本文是采取由抑到揚的方法來寫的,形象生動地表現了柳宗元被貶到永州后的心態。   3 柳宗元(773—819)是我國唐代文學家、思想家。其與韓愈齊名,是唐宋散文八大家之一,也是唐代古文運動的又一倡導者,在理論和實踐上都有著杰出的貢獻,由此可知,其散文方面的高深造詣。   柳宗元仕途坎坷,革新失敗后,貶為永州司馬。其間,徒有空閑,百無聊賴,于是乎寓情山水,借“山水”澆愁,渲抑郁幽憤之情于翠山秀水之中,貶謫讓其幽憤縈懷,親近山水,了解民生,于是便創就了詩風峻峭,膾炙人口的“永州八記”。此組散文,是作者有計畫搜奇尋幽活動的記實,以《始得西山宴遊記》為開宗明義之作,至《小石城山記》收束。首尾呼應,脈絡一貫。   柳宗元的貶謫生涯,使其作品帶有較多的主觀感受成份,《始得西山宴遊記》是新選編的課文,范培松稱其是“永州八記”之序言:是欣賞“永州八記”的鑰匙。話裡言中,再一次道出了《始得西山宴遊記》的顯要地位。此文雖屬山水文章,但卻不局限于“漫記山水”,林紓曾指出柳宗元的山水遊記“每一篇必有一篇中之主人翁,不能謂其漫記山水也”。其所言極是,文中“借賓定主”,采用襯托手法,讓景與景相互點綴,襯托。《始得西山宴遊記》中,作者所要著力描繪的只是西山“不與培,婁為類”的高峻特立氣象,要突出的是西山的“怪特”。然其開始卻不急奔主題,反而先寫了“永州諸山”,即“是州之山”的高山、森林、四溪、幽泉怪石,目的是“借賓耀主”,用“是州之山”的平凡反襯西山的異態特立。寫西山,作者又不直接用筆于山,而選用山間其它景物來渲染,映襯。為寫西山,卻寫了登西山遠眺之所見——雄奇開闊。用“不與培,婁為類”襯托出西山的高大。作者采用的是不從實處落筆的間接表現方法,使筆墨不多的西山,在景物簇擁之下,“怪特”鮮明凸現。   文中的襯托,對照手法,巧妙而自然,遊“是州之山”是“施施行、漫漫遊,幽泉怪石,夢意同趣,起而歸”;遊西山卻是“攀援登,箕踞遨,尺寸千裡,四望如一,心凝形釋,不欲歸”,這樣,水到渠成,自然歸結出“未始遊”與“遊于是始”。于是也從中感悟到,開始的一大段文字均可看作是漂亮飄逸的外套,是紅花是綠葉,被用來作為遊西山時物我合一的情態的陪襯。   文中駢散結合,句式多變,情景交融。作者寓情于景,把自己貶謫的憤懣,痛苦,交織滲透在精妙入微的景物描寫之中,句式隨著感情脈絡的跌宕而變化,不拘泥,句情諧調合一,文中將山水人格化,從被貶后的憂懼和漫遊起筆,透露交代了作者的處境和心情。描寫,抒情有機結合,從而達到贊美西山的同時,言志抒情。   依據文章表達意旨,選材別具一格,獨辟蹊徑,少提西山,卻是一切為了“西山”。鑒于作者“人”身份,才有閑暇,內心憂懣,便需宣泄排遣,這好似給作品悲涼的基礎進行了定格。遊覽的模式便也順理成章,其一“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這表現出的是隨意,無目的性的特點;其二,“披草而生,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 覺而起,起而歸“。苦中覓樂,亦體現出散漫放任性的特點。文中由抑到揚的方法,鮮明地表現了作者貶謫永州后憂懣的心態。為集中筆墨描繪西山,作者把沿途的山光水色,見聞感受,一概舍棄,尋道登山的過程,艱難而表現的空間較多,但也只是“遂命仆過湘江,緣染溪,斫楱莽,焚茅,窮山之高而止”輕輕帶過。   要理解文章主旨,必須從洞察作者心態變化入手,因為“戮人”,受辱的作者居于永州而一直感到憂郁,不知所為,閑遊時的行動自然也都是緩慢,帶有隨意性的,文章“自余為戮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遊”一句,在感情基調方面,統帥全篇,也圈定了柳宗元的這次出遊,沒有袁宏道《滿井遊記》出遊郊外的喜悅;不同酈道元《水經注》的模山范水;也不同于偕同眾賓客遊宴醉翁亭的歐陽修的從容不迫,悠然自得的心境。《始得西山宴遊記》裡遊中宴飲,坐、醉、臥、夢、覺、起、歸的動作行徑,也卻可說是作者憂悒心態的反映,柳宗元以為自己已經樂而忘憂,其實帶著隨緣任遠的色彩。偶然的機會,發現了西山,遠望頓感怪特,于是急促開路,迅速登山,這一舉動有異于“施施行,漫漫遊”,其實正從這前后舉動有別之中,折射,透出了一個亮點,那就是心態變化已現端倪。接著登上山頂極目遠眺,山的高峻,闊大蕩滌了作者的胸襟,仿佛消融在這渺遠無限的大自然中,至此,文中開頭“恒惴栗”的心態已悄然而去,完全消除,代之的是人格精神與宇宙自然的相合,境界達到極至,晶瑩剔透。   品析了《始得西山宴遊記》,文中藝術表現手法如同一粒粒珍珠叫人拾掇不暇。憂懼,苦悶與遊山賞景的樂事,未得西山的“漫漫而遊”與“始得”“西山之特立”的驚喜;開始的苦悶與文末的物我合一等巧妙的對比,為寫西山卻不寫西山的“借賓定主”;還有“山川壯麗卻無人賞識,如同士人之懷才不遇”的寂寞惆悵,孤標傲世的情懷,傾注于山水的寄情于景,托物寓志。   好文皆由心中出,道出胸襟照后人。《始得西山宴遊記》中,柳宗元借景物之美好,人心之陶醉,抒發了其政治失意的悲憤,恥于與世俗之徒為伍,孤苦寂寞的心情,并在大自然中得到解脫的精神境界。品析此文,受益匪淺,其藝術表現手法獨辟蹊徑,值得我們吸取、借鏡;文末柳宗元的精神境界亦能給予讀者人生的啟迪。   欣賞了柳宗元《始得西山宴遊記》這篇絕佳之作,心中便油然而生了由張曉風《不朽的失眠》所觸引的感慨,沒有王叔文的“永貞革新”,就沒有柳宗元永州司馬的境遇,就談不上膾炙人口的“永州八記”,也就無從欣賞八記之首——《始得西山宴遊記》。